拂过花园的微风(果园小史)书评-尊龙凯时登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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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罗在他的名著《野果》中写道“当人迁徙时,不仅会带鸟儿、四足动物、昆虫、蔬菜和专属佩剑,还会带上他的果园。”如果你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在19世纪人们的心中,果园的地位已经与伴侣动物,防身利刃同等重要了。这并非一种偶然,而是与人类相生相伴千百年来的必然选择。当一位绅士或一个家庭拥有一座果园,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就拥有了整个世界。果园可以引来鸟儿与昆虫,四足动物游戏其间,人们可以划出一片专门区域种植蔬菜水果,当然,更不要忘了用佩剑保卫这里。
上帝一定是一位园艺爱好者,不然为什么会把天堂装扮成伊甸园的模样?那里有着成荫绿树,累累硕果,空气中带有鲜花的芬芳。《圣经》中写道:耶和华吩咐那人说“园子中各样树上的果实,你都可以随意吃;只是分辨善恶树上的果实,你不可吃,因为在吃的日子,你必定死。”人类的祖先没能抵挡住诱惑,吃了果子,所以永远不得进入天堂。在宗教神话中,人类初始时便是住在果园中,上帝创造了人类,把人类放在了他认为最美的地方。人类的后代书写了《圣经》,同样把这一段奉为圭臬。
相似的记载充斥着人类早期发展历程,在很久以前,人们即相信花园会影响人死后的生活。埃及人的壁画上描绘了诸神对果园的关照,由此暗示生命如青草绿树,在时间的影响下周而复始。新王国时期时的一卷手稿,浪漫地以果实比喻性爱,毫不避讳的表达自然奔放的欢喜之情。荷马在《奥德赛》中高声赞颂着果园,他认为这世间最美的地方“四面立起绿色树篱,高大的果树欣欣向荣,丰饶多产。”唯有如此,才配得上荣归故里的英雄。
人类是从什么时候爱上果园的?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在数百万年前,北半球的土地大多被冰原覆盖,多见的只有野生蔓越莓、草莓、覆盆子和蓝莓等个头较小的浆果,苹果、梨、李子,樱桃等果树还不见踪影。这种野果由于有芳香的表皮,多汁的嫩肉,非常受到各类动物的青睐,在主食之外作为非常好的营养补充。今日科学界的研究指出,餐谱上有更多水果的灵长类比只吃树叶的灵长类脑容量大得多。或许从那时起,还是智人的我们在思维深处本能明白了果树果实对自身成长的好处。
果实当中既包含鲜嫩多汁的水果类,也包含富含油脂与氨基酸矿物质的坚果类。智人明白它们何时成熟,采摘后即可食用,吃掉一颗新鲜水果的感觉如此美妙,仿佛整个身体都带有果实的味道,从鼻腔吸进的甜美空气,世界都变得面目可亲。哪里有果树?果子何时成熟?又该如何最大限度的取出果肉?智人每日结成队伍在丛林中探索,因为这种采摘行为不自觉中增强了认知能力,促进社交互动。
旧石器时代初期,人类祖先开始学着简单加工果实。在1万年前,人类开始尝试培育果树。在今时的约旦河谷南部,考古学家发现了距今11200-11400年的六枚小无花果,换句话说,这是人类为自己食用而特别培育的种子。公元前6000年人们开始尝试种植培育过的油橄榄树,1000年后人们开始首次栽培牛油果树。人类与果树的互动从不停歇,它们之间相互依存,共同进化。人类利用果实摄取营养,果树因为人类的挑选知道了何为优良的种子,从而改进基因。
哪里有果树,标志着人们就在哪里安居乐业。果园无形中进入了人类历史,首当其冲便是成为帝王用来彰显权力与声望的舞台。古代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流传后世,国王辛那赫里布用尽心挑选的植物,令人赞叹的灌溉系统与高大围墙,无声宣示着自己的权威。在摩洛哥的马拉喀什,阿格达勒花园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果园之一,它自12世纪建造直至今日,拥有500公顷土地,特意栽种的树木形成了自己的生态宇宙。在如此精致艳丽的花园里,人们相信即使是神都会感到心旷神怡,所以果园也会时常被用来举行宗教仪式。花园是各种寓言故事里的天堂,人类费尽心机,只为把它从想象中搬到当下,留在身边。
贸易路线的逐渐兴盛使植物与种子的传播范围越来越大。瑞士湖泊旁边的某个风干苹果的源头或许远在中国天山山脉的斜坡上。它们远涉重洋,来到自己完全陌生的地方。但这并未阻止植物的茁壮生长,无论哪里,人们对于果树的爱都是相仿的。罗马人在英国实验种植葡萄,还顺便带来了其他热带水果。随着王朝之间版图更替,各种文化交融,果园也慢慢进入了各民族国家的视线。高加索人擅长将李子做成果干,希腊人喜欢无花果和酿酒葡萄,庞贝人甚至在自家墙上也画满了果树花园,谁会不热爱果园呢?
另一条更隐蔽的散播路线来自宗教交流。规模宏伟一些的修道院都会配备果园,它们位于外墙向阳的一侧,修士通常会雇佣专门的园丁打理。在修士们看来,一座丰饶的果园如同一把打开天堂的钥匙。某些果实可以入药,更多功能在于抚慰人心——修道院的果园同时也兼做墓地,这里一年四季的循环象征着耶稣的死而复生。人们在这里可以获取水果,蔬菜和香料,掌握了推测天气的知识。修道院有意无意之间推动了植物栽培技术,但他们仍不满足。修士们总是会想,种植哪些植物和果树才能真正远离尘世,贴近梦想中的天堂?
俗世中的果园更多带有着实用功能,人们栽培这种作物,衡量的是它的食用价值与经济价值。凡尔赛宫南边的花园主要功能就是为宫廷提供水果与蔬菜。功利主义会催生出各种新技术的发展,设计大型果园时人们会考虑到种植不同种类作物需要不同的温度,它们各自成熟时间也不同。通过修建蛇形围墙与波浪围墙,使得果园内部比外部高8度,玻璃温室与凹室的应用也在于抵挡寒风,增加区域保暖效果。再用嫁接与栽培技术,错开各种果树的成熟时间,保证长期供应。
如果丰收,富余的水果可以烩糖渍、做成果酱与蜜饯,还可以浸泡发酵成果酒。在人们用微调手段持续不断的改造之下,果树栽培慢慢发展成了一门生意。果园的经营打理不再只是个人爱好,成为了某种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果园产业链也成为整个国家不断前进的象征。人们尝试着分品种种植,比较哪个更可口,产量更高,经济效益更大。园丁发明了催熟技术,让反季节水果成熟成为可能。甚而会用人为手段通过特定的蜜蜂来授粉,保障果实的数量和质量。
人类每开辟一块新的栖息地,果园都会跟着征服者一起及时占领那里,花园的香风随着人类行至天涯海角。北美洲的风土比欧洲更加适合浆果与坚果的生长。在英属殖民时期,当地水果文化已经非常发达。无论城市还是乡下,到处都有壮观的果园,苹果种植业尤为兴盛。在《18世纪美国随笔:一位美国农民的信》这本书中,作者提到一个不算很突出的果园占地面积便有五英亩(约2万平方米),至少有358棵树。到了收获季节,大多数果实会被摘下处理,不好的部分农民会把自家的猪赶进果园,让它们大快朵颐一番。
在一次更早的园艺实验中,人们想用植物建立某种秩序,花园内部纵横交错,不但有各种各样的鲜花与树木,其间更包含有鱼塘,家禽窝圈。兔子和野猪随意奔跑,他们消灭害虫,排泄物则滋养土地。同样的管理模式在斯里兰卡延续了更长时间,他们管这种方法叫“格瓦塔”。混杂着各类果树、草本植物和蔬菜,一座花园大致上会有50多种不同植物,多种鸟类在此安家,还有其他小型哺乳动物以及昆虫。这种生态环境成为了当地最常见的种植模式。高低树木搭配,动物穿梭其中形成共生系统,宛如一个小型森林。
“格瓦塔”算不算花园也曾引起过人们的思考争论,对于一位果农来说,果园与他的意义在于培育新品种,改良果实,争取更大产量更多经济利益。而站在更宽广的角度上看待这件事,果园的自由生长实际上代表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共处。“格瓦塔”在当地通常成为许多物种的庇护所。人们并非只为自己种下果树,利用植物、动物和环境的相互作用建立起的果园是一种具有前瞻性想法的尝试,当日付出的努力,会在将来以另一种形式回馈于自身。
花园是众神的住所。这是一处芳香,愉悦,又略带神秘色彩的迷宫。这里的每一株植物都有知觉,它们感知时间变化,季节更替,以此作为对人类的馈赠。人们也因为果园的存在时常感受到某种积极的暗示,欢欣的鼓舞和莫名的宽慰。薄伽丘愿意把这世间的赞美赋予花园,“果子的颜色令人心旷神怡,散发的芬芳也叫人笑逐颜开。”弥尔顿更近一步,他设想中的天堂必须是花园的形态,“那是东方一片辽阔的土地,环绕着结满最美丽果子的最上乘的树。”除此之外,都是难以想象的。
某个冬日午后,年轻的尼采信步走入一片果园,他在一棵树下获得灵感,继而埋首于他伟大的作品之中。在欣赏塔兰特的画作时,观众惊叹于面前的是一个虚幻世界,果园披着梦色外衣,展现出美轮美奂的光彩。普拉特喜欢在饱满的枝头下阅读,耳边鸟鸣时有时无,鼻尖感受到微风带来的甜美。契诃夫和伍尔夫都喜欢用果园暗示故事的结局,这世间姻缘或有注定,但现实中的轮回一定如同花朵,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这便是果园的故事。如此鲜活,会自己衍生出情节。它通过人类迁徙走遍世界,借助宗教与神明的力量占领思维高地,它的果实堆放在餐桌之上,在每一个民族的历史长河里都留有清晰的痕迹。
但更多时候,一阵拂过的微风就使人陶醉其间了。